亵形之章

。，膝上摊着一本没有封皮的书。纸页脆黄，墨迹漫漶，勉强能认出一个“形”字。《炼形真解》他低声的念着父亲临终前告诉他的书名。父亲咽气前，枯手攥得他生疼：“徊儿……书……别看……又必须看……林家的债……”？除了这漏雨的老屋和满阁楼霉味，林家还剩什么？。父亲林正风的尸首在乱葬岗被发现，浑身无一处破口，唯独眼眶是空的，光滑得像从未长过眼珠。衙门说是野狗叼了。林徊不信。。他翻开了书。，他就皱紧眉头。不是字。是些扭结的曲线，带着不祥的弧度，看久了，眼窝深处隐隐发*。，瘦金体，却抖得厉害：“初感气，内视非经脉，乃不可名状之腔管……”
“指节可随意弯折，无痛……”

“夜梦深海巨影，醒时舌根生异肉，嚼石如饴……”

“镜中影迟半拍。妻曰无恙。是我目邪？”

笔记在此撕裂。再往后翻，墨色发紫：

“非修，乃归。人身是囚，五感为锁。褪去皮囊，方见真我。”

“真我为何？”

“指间生蹼，耳后现鳃。吾不复吾。”

最后一行，几乎戳破纸张：

“祂在看。林氏血脉，皆为饵食。”

林徊猛地合上书。阁楼里只有雨声，和他擂鼓般的心跳。

不对。

还有声音。极细微，湿漉漉的，在头顶瓦片上窸窣爬行。

他屏息。声音停了。

老鼠，他告诉自已。是老鼠。

再翻书，后半部有图。第一幅：打坐的人形，体内却画着纠结的、珊瑚似的怪结构。第二幅：人形浮现鳞纹，关节反转。第三幅……林徊头皮发麻。

那已非人形。是堆叠的肉块与眼球，勉强撑出人轮廓。**是层层扭曲的几何，看得愈久，愈觉那些线条正向书页深处塌陷。

图边有父亲颤抖的批注：“此即‘真形’？吾惧极。”

油灯火苗剧晃。

一股冰冷的注视感，毫无征兆地攫住了他。

不是来自门窗。来自……上面。

他抬头。房梁交错，阴影摇曳。空无一物。

但那视线黏稠、湿冷，如浸透的海草缠裹全身。眼球胀痛，视野边缘浮起游动的黑点。

“谁？”他哑声问。

死寂。雨不知何时停了。静得可怕，连虫鸣都无。

他抓起书冲下阁楼。楼梯**。冲进卧房，栓门，背抵门板大口喘息。

铜镜在架子上泛着幽光。他舀水，瞥向镜中。

自已脸色惨白。

他眨了眨眼。

镜中影像……迟了半拍才眨眼。

林徊僵住。缓缓抬手。

镜中手亦抬，分毫不差。

眼花了。他转身欲走。

余光却见镜中影像的嘴角——向上咧开，扯出一个绝非人类的、扭曲的笑。然后，那影像抬手指向林徊身后屋角。

林徊血都凉了。

不敢回头。但镜中映出：屋角阴影里，一团更浓的黑暗在蠕动。黑暗中有细碎反光，像无数小眼睛。

咯咯。

轻响从角落传来。像关节扭动，又像细齿叩击。

咯咯咯咯。

越来越急。

林徊动弹不得，喉如扼紧。镜中“自已”的嘴角已咧至耳根。黑暗沿墙根地面漫来，如活墨淌近。

将触脚踝时——

“咚！咚！咚！”

院门被擂响。粗鲁，急切，满是人间烟火气。

“林徊！开门！急事！”

是隔壁王铁匠。

角落黑暗瞬消。镜中影像恢复常态，只余惊惧。

林徊瘫软于地，冷汗透衣。角落只寻常阴影。镜中只自已惊惶的脸。

他爬起，踉跄下楼，开门。

王铁匠擎着火把，脸被火光映得焦切：“快！城东李员外家出怪事！他家二少爷今早醒来——眼珠子没了！跟你爹一样，眼眶光溜平整！李员外悬赏，说能瞧出门道的，重金！”

林徊怀中书册骤然发烫，灼着皮肉。

深海的注视。褪下的皮。林家的债。

“走。”他声音干涩。

迈出门槛前，他回头瞥了一眼老宅。

二楼那扇黑黢黢的窗后，浓影里，仿佛立着个人形，静静目送他离去。

那扇窗后，从未住过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