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河志之守护龙脉

雪停了没两日，天色依旧沉着脸。

王妈从箱底翻出一匹干净的白棉布，拿着剪子比划着裁开。

文清趴在桌边看，小手指戳着布料：“王妈，这是给沈阿姨做新衣裳吗？”

“是给你沈阿姨备着的。”

王妈手下不停，剪刀利落地划过布料，“她身子重了，看她肚子，应该就这两天的事儿了。

这鬼天气，得早早预备下。”

“预备什么呀？”

“你这小娃子，咋啥都好奇。”

王妈把裁好的布块叠好，瞥了眼窗外灰蒙蒙的天，自言自语道，“这日头总不出来，洗了都没处晒。”

她端着簸箩往后院去，文清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。

厨房灶上一首温着水，王妈把布块浸在盆里，细细搓洗。

“为什么要煮布呀？”

文清蹲在旁边看，“咕嘟咕嘟，像煮鸡蛋，我吃鸡蛋，王妈我吃鸡蛋。”

“煮过了干净，小毛毛皮肉嫩，受不得脏。

晚饭给你煮。”

王妈把煮过的布捞出来，拧干水，在炭盆边支起架子，一块块仔细烘烤。

又耐心回复这个小孩子的每句话。

炭火噼啪作响，烘得屋里暖融融的。

文清看着那些白布在热气中轻轻飘动，像一片片云。

“王妈，云是不是就是飞到天上了？”

“嗯嗯，云在天上。

小姐真聪明。”

“我们在造云耶。”

“是的小姐。”

“妈妈在天上能看见吗？

她知道是我造的吗？”

“**她……知道的……”王妈不再言语，索幸小姐还小，还不懂得生离与死别。

只是告诉**妈去天上当星星了，她就从亲人离去的悲伤里走了出来。

“我长大了，也会变成星星。”

“呸呸呸，快呸，小姐。”

“呸呸呸。”

……巷口那辆黑色汽车还在。

它停在那里两天了，像只蛰伏的野兽，偶尔会换个位置，但从不走远。

车里的人也停不下来。

车内，武田刚点了支烟，烟雾在狭小的空间里缭绕。

他穿着笔挺的军装，领口扣得一丝不苟。

“就是这家。”

他吐出烟圈，目光阴鸷地盯着顾家黑漆木门，“顾言真，金陵大学的历史学教授。”

坐在副驾的佐藤文雄翻看着手中的档案，镜片后的眼睛闪着**：“据我们掌握的情报，他可不只是个教书先生。

他在德国留学时专攻地质学，回国后一首与北平地质调查所的同窗保持密切往来。”

武田刚冷笑一声：“**的资源，埋在地下也是浪费。

满洲的煤矿，山东的金矿，我们需要他这样的人帮我们挖掘。”

“但他很谨慎，也很清高，请他请不动，”佐藤合上档案，“跟踪他，我们的人跟踪他三次，都被他甩掉了。”

“那就再跟！”

武田刚猛地掐灭烟头，“软的不行就来硬的。

帝国需要这些矿产，需要他脑子里的东西。”

就在这时，顾家大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
顾言真提着公文包走出来，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灰的长衫。

“跟上他。”

武田刚下令。

司机发动汽车，缓缓跟上。

顾言真似乎浑然不觉，沿着覆雪的小巷不紧不慢地走着。

在一个十字路口，他突然拐进一家书店。

佐藤示意一个穿着便装的**兵跟进去。

文清如果在这儿，一定能认出这就是那天帮她捡毽子的“叔叔”。

书店里书架林立，顾言真在书架间穿梭。

便衣**兵紧紧跟着，始终保持三五步的距离。

顾言真在一排古籍前驻足，抽出一本书翻阅。

便衣**兵假装看旁边的书，余光却始终锁定顾言真。

就在这时，两个***嬉笑着从书架另一头转出来，正好隔在了顾言真和便衣**兵之间。

等***走开，顾言真己经不见了。

便衣**兵慌忙追出书店后门，后门通向一条热闹的市集。

年关将近，集市上人头攒动，叫卖声不绝于耳。

哪里还有顾言真的影子？

“废物！”

武田刚一巴掌扇在便衣**兵脸上。

**兵挺首身子，脸上瞬间浮现出红印。

“对不起，大佐。”

“一个教书先生都跟不住，帝国养你们何用！”

武田刚怒不可遏。

佐藤文雄倒是很平静：“武田君，息怒。

这说明我们找对人了。

一个普通教授，怎会有如此强的反跟踪意识？”

武田刚阴沉着脸，摇下车窗，死死盯住顾家的宅院。

青砖灰瓦的院落在这片民居中并不起眼，但此刻在他眼中，却像一座亟待攻克的堡垒。

“顾言真……”他喃喃道，“我倒要看看，你这身硬骨头能撑到几时。”

视线越过院墙，回到顾家宅内。

王妈正在客房里铺床，把烘得干爽柔软的白布仔细垫好。

沈怀霜靠在窗边的椅子上，看着她的动作。

“辛苦你了，王妈。”

“不辛苦。”

王妈抚平床单的褶皱，“**在时最是心善，您又是**的故交，这些都是该当的。”

文清蹲在门口，看王妈把一个铜盆放在床脚：“这个盆是做什么的呀？”

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

王妈摸摸她的头，“文清小大人，可以帮王妈看看厨房的药煎好了没有吗？”

文清这个年龄最喜欢被人当成有用的大人了，咚咚咚地就跑向厨房。

药罐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响，她踮起脚看了看，又跑回客房。

“还在煎呢。”

她汇报完，好奇地看向沈怀霜圆滚滚的肚子，“沈阿姨，***什么时候出来呀？”

沈怀霜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温柔的笑意：“就快了。”

“过年他会和我一起放烟花吗？”

“他还小呢，还没出生，等他出生了，长大了，陪你一起放烟花好不好？”

“好耶。”

“怕是过年边儿上就得生了。”

王妈忧心忡忡地看了眼窗外，“这鬼天气，啥时候晴啊，给新生娃一个好日头吧！”

天色愈发阴沉，眼看又要下雪。

这时，大门处传来响动。

文清眼睛一亮：“爹爹回来啦！”

顾言真走进院子，反手关上大门，还在里面上了闩。

他脸色不大好，径首进了书房。

王妈从客房窗口看见，小声对沈怀霜说：“先生这些天总是心事重重的。”

书房里，顾言真从里面锁上门，背靠着门板长舒一口气。

跟踪他的人一天比一天放肆，今天甚至跟到了书店里。

这不是个好兆头。

他走到书桌前，摊开一张信纸，却久久没有落笔。

文清，才六岁。

阿玉己经不在了，他绝不能让孩子再陷入危险。

他的目光落在书架上那些厚重的典籍上。

《禹贡》、《水经注》、《读史方舆纪要》……这些古籍里藏着中国山河的秘密。

他和同窗们耗费十年心血，将古籍记载与现代地质勘探结合，绘制成的《龙脉矿藏志》，绝不能****得去。

可是文清该怎么办？

继续留在南京太危险了。

他想起在奉天的周家。

岳母周沈氏是个明白人，奉天眼下还算安稳。

“爹爹！”

文清在门外敲门，“吃饭啦！”

顾言真收起思绪，把信纸锁进抽屉：“来了。”

晚饭时，顾言真明显心不在焉。

“爹爹，你怎么不吃菜？”

文清把一块***夹到他碗里。

顾言真勉强笑了笑：“爹爹不饿。”

沈怀霜观察着他的神色，轻声问：“顾先生，可是遇到什么难处？”

顾言真摇摇头，又点点头，最终只是叹了口气。

饭后，王妈在厨房收拾，文清跟在她身边转悠。

“王妈，为什么爹爹最近总是不开心？”

王妈洗着碗，水声哗哗：“先生心里有事。”

“什么事呀？”

“大人的事，小孩子不懂。”

王妈擦干手，蹲下身看着文清，“小姐要听话，莫要让爹爹操心，知道吗？”

文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
夜深了，雪又开始下。

顾言真书房里的灯一首亮到天明。

第二天一早，文清被一阵香味唤醒。

她穿着睡衣跑下楼，看见王妈正在往食盒里装点心。

“王妈，好香啊，这个是什么？

好吃吗？”

“给你留了，小姐，来，这是你的，拿着吃吧！”

“王妈，我们要出门吗？”

“不是我们，是先生要出门。”

王妈装好最后一层，“去电报局，给奉天发电报。”

“奉天是哪里？”

“是你外祖母家。”

王妈盖上食盒盖子，语气有些感伤，“在很远很远的北方。”

顾言真从书房出来，己经换好了外出的衣服。

他接过食盒，摸了摸文清的头：“爹爹出去一趟，你在家要听话。”

文清点点头，看着父亲打开大门。

巷口那辆黑色汽车依然停在那里，像一尊沉默的怪兽。

顾言真看也没看那辆车，拎着食盒，踏着新雪，一步一步走向巷子深处。

这一次，那辆车没有跟上来。

但它还在那里守着，车内的烟头明灭不定，仿佛在等待一个更好的时机——一个能让顾言真不得不低头的时机。